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 [转贴 2020-5-22 7:36:27] 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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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你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个年轻人的?

    我朋友圈的90后刷屏了B站的一首歌,我问公司的小同事,他们一脸嫌弃地望着我这个老年人:毛不易啊!

    想起来昨天有人发朋友圈:“没想到这期写周润发的阅读量是历史新低。”另外一个朋友回复:“我们写周星驰的阅读量也一般,现在的90后、00后不太知道他们的牛逼了。”

    有点不服气,点开了那首叫《入海》的MV,青春、毕业季、满屏的忧愁和年轻的追问,突然时间就倒流了:离开学校的那一天,坐着学校的大巴去火车站,望着车窗外跟着奔跑的同学,她们哭得比我还迅速,有点天昏地暗的意味……经过了一些年才知道,那样的天崩地裂也是多么不易,成年人的崩溃,大多是静悄悄的,连眼泪都不会再有的。

    bilibili x 毛不易《入海》2002年的时候,第一次遇到有人用老气横秋的语言感慨讲述人生不易,是22岁的姚明。那一年,我还在《南方体育》。因为上海大鲨鱼俱乐部不愿意姚明去NBA,向他提出了3000万美金的赔偿,当时姚明在CBA打球的年薪才70万人民币。

    记忆力如同汽车的车前灯,忽而照亮了他当时的表情:(那么高的人)脸上似乎还愁出了抬头纹,他的长相从未显年轻过,但那一刻他就是一个忧伤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现在我时不时会从电视上惊鸿一瞥地看到姚明的影子,他如同立在这个国家广场上的一个硕大的雕像,太难让人不注意到他了。但我也会常常惊讶,好像和我当初认识的,并不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姚明、科比、周杰伦……实际上回过头去,如果想要把那些渐渐暗淡的名字记录下来,许多东西都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包括我自己,我们这一代人,谁不是被时代的车轮碾压过的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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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们大学的班草,有一次回忆:“我记得你总是穿一身黑到看不见人的衣服(其实是因为胖),抱着一叠书,弓着背,头发垂到看不见脸,像个胖影子一样地穿行在去图书馆的路上。”

    我喜欢的作家保罗·奥斯特在《月宫》和《幻影书》当中也有类似的描述:生活濒临绝境的时候,主人公不是以自我放逐成乞丐似的毁灭,就是卷入到荒淫无度的滥交——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横冲直撞,以肉体的疯狂自我报复而获得一种所谓幻灭的快感。

    大概这就是种青春的不自知吧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我吃得很多,经常晚上不去教室自习,而是选择坐在宿舍,点根蜡烛,把自己埋头于无休止的饕餮之中,我的肉身就是我的牢笼,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的监禁,人生中才隐隐地有了一种置身于“安全”的感觉。

    我也想找个人来爱,有个晚上,我鼓起勇气,拿着一封信去找学校的一个师哥,看来看去,他是这所学校最有资格接受我表白的人了。

    他说了什么?我又说了什么?大家似乎都有点含糊其词,语焉不详。直到那天之后的第二周,他就和我们年级另一个班的女生在食堂成双入对,打破了他所谓不找校友的借口,我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能明白什么呢?那一年,《重庆晚报》上刊登了无数的招聘广告,爱情对我来说只是昙花一现的奢侈把戏,我每天都在报纸上面画线,今天觉得自己适合做行政文员,明天觉得自己适合做经理助理,后天觉得自己适合做保险……

    我一次次地去解放碑、七星岗、沙坪坝,同宿舍的同学笑嘻嘻地说:“你现在是应聘专业户吗?”

    我拉着她们和我一起,每次都被谢绝——她们都有重庆户口,重庆爹妈或者重庆关系,早就气闲神定地准备去做公务员,或者去外企工作。

    有天愁眉苦脸地走在路上,学校管毕业生的什么主任喊住了我,笑眯眯地对我说介绍一份工作给我——在此之前年级最受宠的那个学生被她推荐去了市里外事办做翻译,我想当时我的样子差不多就是呆若木鸡。

    去面试那天才知道,那是一艘游轮,她给我推荐的工作是服务员。

    夏天十分炎热,我站在教学楼面前,楼上的同学欢呼雀跃她们拿到的那些offer,大概都是些大公司大企业,有一声欢呼过于高音,像一颗子弹一样从我头顶呼啸而过。

    在这刺眼的阳光里,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废物。

    3

    昨天晚上,我又梦见了在万米高空上,清晰地看到了菲茨杰拉德借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写的那盏遥远的绿灯(“他朝着幽暗的海水把两只胳膊伸了出去,那样子真古怪,尽管我离他很远,我可以发誓他正在发抖。我也情不自禁地朝海上望去——什么都看不出来,除了一盏绿灯,又小又远,也许是一座码头的尽头……”)新的波音机型可供调节的机窗,看出去没有云层遮目,大地上的一切似乎都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在美国喧嚣嘈杂的二十年代,穷小子菲茨杰拉德成为名副其实的“金童”。他创造了真正的一文千金的神话——他一篇短篇小说的身价是四千美元,那个时候几百美金就足以拥有一辆好车了。一贯矜持稳重的T.S.艾略特在读完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后,甚至断言,菲茨杰拉德的小说是“自亨利·詹姆士后,美国小说向前跨出的第一步”。那个时候的他,和太太行李箱每天都敞开着,他们辗转于欧美两地的豪门酒会,成了那个时代青年人的代言人和偶像。

    1929年美国和全世界都陷入了经济大萧条,属于菲茨杰拉德的黄金时代也悄然逝去。他在1934年出版的长篇小说《夜色温柔》遭到冷遇。酗酒成为作家逃避生活的唯一方式,也挥霍着仅存的天才。经常拖欠稿件的恶习、不合时宜的风格,使得杂志和报社陆续中断了向他的约稿。菲茨杰拉德以后再也没有暴富过。无论是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,还是他最后的一部长篇小说《夜色温柔》,都没有能成为畅销书。

    并不是每个年轻人都经历过随随便便的成功,但是每个年轻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脸部被摁在地上的摩擦。菲茨杰拉德在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当中那句“我们拼命划桨,奋力与波浪抗争,最终却被冲回我们的往昔”——我独独认为,这是他作为一个伟大作家的起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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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在川外读书的时候,班主任老师推荐的第一本英文原著就是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我压根理解不了所谓的“great”,也不懂得菲茨杰拉德写的盖茨比就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大概因为我们都是那样的年轻人吧。

    当我2002年第一次踏上美国的土地,就像是一个被不小心卷入到列车上的乘客,身后的大门被关闭了,我一无所有少无可依:没有信用卡,在那个偌大的国度,甚至连语言沟通都并不是完全的畅通,没有任何的朋友没有电话,每天孤魂野鬼一样地游荡,只能睡两个小时。而且,你需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,在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网的情况下,去采访那个国家最知名的那些顶尖人物。

    有一天凌晨四点,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,街道空荡,我的心脏没来由地感觉疲惫,我突然有些担心:如果倒在这无人的街道,会不会这个世界都不会察觉到?

    还有一次,跟着中国男篮去美国打热身赛,有天我在国家队的大巴车上,走了一半路程,吃饭休息时,当时的国家队领队匡鲁彬对我说:“你不要跟着我们了,你一个女的,全队都是男队员,大家很不方便。”

    我被撂下的地方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那个时候还没有Uber,路上连公车都不见一辆……也没有电话可以联系。而那个时候我也不会想到,类似这样得不到任何帮助的考验,还会出现很多很多次。

    但我是在回过头去看那段时光的时候,才后知后觉看到自己内心处于悬崖绝壁,紧紧抓住自己肉身不让它滑下去的样子。

    我爸爸那时候经常给我写家书,而且用手写,似乎这是他能表达的对我的最大担忧。他的字工整且小,一遍遍地说:“爸妈对不起你,没能为你安排工作,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头发……”

    我并没有自怨自艾,大概是因为,我要吃饭、要交房租、要和时间赛跑,如果有人像我一样被一百多家公司谢绝过,最初的工作动不动就被炒鱿鱼,大概就能体会到,“不想落后于人群”就已经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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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前年我们大学同学聚会了一次,才发现当年这些有一万个问号的人,他们那些如同《入海》那首MV结束时问题:

    “同学们都找到工作了,我怎么办?”“我的专业有前途吗?”“我的简历总是没有回信怎么办?”“毕业了,我还能再见到你们吗?”“我这么胖,怎么能找到男朋友?”

    通通变成了一个问题:如何活得更好?

    临近毕业的那一年,是进入社会之前的最后一个黑暗时期,之所以黑暗,是因为不知去向不知天命。

    那一年毕业的一场大酒,也是第一次学着喝醉。我远远地望着曾经暗恋过的男孩,曾经恨过的操场,曾经厌倦的教学楼,和热爱过的小卖铺……算是第一次把身体彻底交给了自己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大早,也就是应该收拾行李各奔东西的那一天,被整栋楼的躁动惊醒:楼上的一位女生脸朝上躺在一楼的草坪,许多苍蝇飞在她的脸上……

    据说是因为六级考试作弊,她被学校开除,一时想不通,在放假的前一天晚上,从楼上跳了下去。

    诗人艾略特说,“世界即是如此结束——不是砰的一声消失,而是悄悄耳语一般地淡去。”

    多年以后的一天,我已经在《南方体育》开始做记者,找到了人生中唯一正确的方向。

    有段时间报纸扩版,我和同事小慕拎着报纸坐公车,厚且重,最后一页,总编辑龚晓跃写到:“我们这里有三个全国最好的记者,张晓舟、王勤伯,还有易小荷。”我俩在车上手脚舞动,路过的建筑在舞动,广告牌上的豹子和美女在舞动,鸟、树林、河水、大地都在舞动,那种不可言传的光芒,穿越了千百个不同的物体,像一只特别大的金色羽翅轻微地覆盖到了身上。

    还记得吗?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当中,尼克初次到纽约,说他喜欢“在五号路上溜达,从人群中挑出风流的女人,幻想几分钟之内就要进入她们的生活……”在我最终离开北京之前,曾经有相当长的时间,站在大街上,我会从自己的脑海突然跳脱开去,跟着一个行色仓惶的人,尾随其走进一扇扇门,并且消失在渺茫的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而我会偶尔想象当年的那个女孩,并没有从大地上消失,而是千万个尼克当中的一个,或者是我,会进入到无数喜怒哀乐的普通人生活,活下去,活着。

    只有对于那些笃定命运被锁定的人来说,青春才是没有意义的。有一次顾城问马悦然,“你觉得有没有一种东西是我们所不知道的,但是是真正生命的东西?”马悦然看了顾城半天之后说:“一定”。

    顾城总结道,“人如果要求寻找什么,必定是在他自身混乱的时候。如果你安定,你就不找了——你就是。”

    哪个少年不曾两手空空怀抱理想?到今天我才领悟:年轻人也可能老态龙钟,老年人也可以朝气蓬勃,重要的是对自我的设定和生命状态,只要血仍未冷,理想还在,还怀有当初那种“入海”时一般的激情,那就去干吧!不管那大海看上去多么沸反盈天。

    而这也才是永远不死的青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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