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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晚上 7 点,杨宇中离开公司,从深南中路一直走到振兴路上,而后拐入一栋大厦,摁电梯上四楼,就到了他长居的胶囊旅馆,整个路程花了他 13 分钟。

    在这里,付 80 元左右,就能在火车软卧大小的独立铺位上,住上一晚。像杨宇中这样的长住客,每月需要支付 2300 多元的房费。

    在这里居住的,有杨宇中这样收入不错的公司管理人员,有在华强北采购电子元件的电商,有编剧、独立导演,有失业者,有辞了老家工作来深圳追求梦想的潮汕女生,有靠着低保在深圳生活的中年男人 ……

    他们当中,有人满怀憧憬,有人灰心丧气,有人被生活一次次捶打之后,找到了与这个城市相处的方式 ……

    栖身 3㎡床位

    11 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我在华强北这家胶囊旅馆的公共区,跟程明山搭上话的时候,他正为晾晒衣服的事情忿忿不平,工作人员不允许他把折叠晾衣架放在公共空间。

    他是这家旅馆里居住时间最长的客人,4 年多前刚来深圳就落脚于此,一直呆到了现在。

    像程明山这样的长住客,这家旅馆有 17 位,最短的居住时间也超过 1 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17 位长住客的信息,是我从公共区张贴的一张中秋回馈长住客的通知里得到的

    在这份名单里,程明山排在第一位,杨宇中排在最后一位,他已经住了一年零三个月。

    网上显示,这里每个舱位大小为 3㎡,不过目测实际大小在 2㎡左右。长住客每月要支出的费用不算低,大概分 1800 元与 2330 元两个档次。这个价格,能在原二线关外租下一间空间不小的房子。

    令人意外的是,长住在此的多数人,将这里视为通勤、居住成本综合考虑后的最优选择。即便像杨宇中这样,已经做到公司高层,收入相当不错的人,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胶囊旅馆公共区域

    9 年前,在湖北某地级市事业单位上班的杨宇中,经研究生导师推荐,来到深圳的一家医疗创业企业。如今他已经是这家公司最老的员工,也是老板最信任的管理人员,分红最多的一年,他拿到了 27 万。

    在搬进这间胶囊公馆之前,杨宇中在深圳换了 3 个住处,位置都在公司附近,租金颇高,住的并不理想。第三个住处是从二房东手里租下来的,每个月的水电费都高得离谱。

    一天他在公司抱怨水费时,同事建议他可以试试这家胶囊旅馆,当时,那位同事在此居住了两年多。

    杨宇中的妻子、孩子都在老家南京,一家人已经做好了长期分居的规划。他独居深圳,搬进这样的地方也未尝不可。

    

    胶囊床位内景

    

    胶囊旅馆的寝具

    他来此试了一个月,最初的心理落差不小。洗澡他得跟别人排队,轮到他洗澡时,旁边可能有人抽烟,或者在放难听的音乐,想早一点睡时,刚回来的人又进了淋浴间。

    不过一个半月后,杨宇中适应了这些问题," 在深圳这个地方,你就必须学会适应,先适应,然后再慢慢习惯 "。

    他把以往的行李扔了一多半,留下必须的衣物书籍,搬进了胶囊旅馆," 起码二房东给你的那些困扰没有了 "。

    边界感与人情味

    我在女士区域住了三次。穿过公共区域,两道门分别通向男士和女士房间,每个房间内装置了几十个木质太空舱,居住区的尽头是洗漱台、厕所和洗浴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通向洗漱区的走道

    无论白天还是夜晚,这个与公共宿舍差不多的区域,都显得异常安静。几乎所有舱位的门都是关闭的,我只能通过门缝里的灯光,和舱位前的鞋子,判断这里有一半以上的舱位都住了人。

    偶尔看到某个床位的门是打开的,稍微往前走近几步,里面的女孩刺啦一声,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女士住宿区入口处的小熊 .

    整个住宿区里,长时间敞开着舱门的,一般是菜菜和上海阿姨肖大姐。

    菜菜住在我的舱位隔壁,两个月前她从汕头来到深圳,她在老家过了几年清闲、稳定的办公室生活," 环境很拘束,日子淡得像水一样 "。她忍了好几年,每年都要动几次离开的念头。

    今年 8 月, 她辞职到深圳,准备找份她向往了许久的形象管理工作。 这家胶囊旅馆,刚好位于菜菜即将面试的几家公司的中心位置,她住了进来,也没动过离开的念头。

    来深圳两个多月了,她的热情和新鲜劲儿未曾消减," 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,这里生机勃勃的,每个人好像都在冲着一个目标往前冲。"

    无论是工作还是居住,目前的状态,都超出了她来之前的预期。

    原本她担心一大堆问题,是不是早高峰得挤得吊在地铁扶手上,租房子会不会被骗,会不会两三个月都找不到工作 ……

    没想到到深圳的第二天,她就接到了面试通知,入职的公司上班时间是九点半,刚好避开了早高峰。

    这家胶囊旅馆给她的印象也相当不错," 非常干净,你和别人离得近一些,才有人情味和温度,起码比回家一个人,对着冷冰冰的出租屋要好不少 "。

    " 从我们专业上来说,长期一个人待着大脑思维是会退化的。呆在人多的地方,即便谁都不讲话,对于大脑思维来说,和在熟人环境里是一样的 ",学医出身的杨宇中在一旁补充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公共阅读区

    除了个人私密空间过于狭窄之外。 这里其他方面确实无可挑剔,宽敞的公共区域,单独分出了阅读区和抽烟区,角落里的咖啡机装满了豆子,长年供应免费咖啡。

    从我走访过的旅馆来看,这里足够干净,住宿区里的气息也令人舒心,没有软卧车厢里那种挥之不去的陈年酸腐味。几乎遇到的每个住客,都向我称赞过这一点," 清洁阿姨有洁癖,特别爱干净 "。

    来来往往的漂泊者

    几天后,我发现菜菜和与上海阿姨肖大姐,已经成了不错的朋友。

    肖大姐今年 50 多岁了,头发花白,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旅馆公共区里。

    她算得上整个旅馆最活跃的人,没事儿跟程明山聊聊股市涨跌,给刚来深圳几个月的程序员出出创业的主意,或者跟盯着电视机看球赛的几个男人,聊聊里面的赛况 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肖大姐和其他住户交谈

    今年 7 月,肖大姐到深圳办事,住到了这间旅馆。距离旅馆不远处的某个旧小区里,还有她的一套房子,从 1984 年到 2001 年,她和丈夫、孩子一直生活在深圳,其后搬到到上海生活。

    肖大姐每年会花几个月的时间旅游,青旅、民宿,甚至藏民家里都住过," 我住过的青旅估计不下 100 个,一来生活要求不高,二来跟年轻人多打打交道,也知道我儿子在想什么 "。

    这间旅馆在她眼里,跟许多的地方的都不一样," 很多青旅都是旅友、背包客居多,这种开在深圳闹市区的旅馆,很多是不得不住在这儿的人,仅仅是活着,算不上生活。"

    程明山下定决心要离开这地方,他觉得旅馆的服务、管理不如从前人性化," 就拿晾衣服来说,就窗户外那几根铁丝能挂,早就占满了,我放个折叠衣架怎么了?"

    四年多的时间里,他迎来送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。有时候能来一群很玩得来的年轻人,大家一起聚餐、打扑克,出去玩儿,他能获得一段短暂快乐的群居时光,当然他也遇到过各式各样的骗子,还被诓过 1000 块钱。

    " 现在的住客吧,上了年纪的人多,不如以前的人年轻,好玩儿 "。

    坐在旁边的肖大姐打趣他," 我那个房子租给你好不好 "。程明山摇摇头," 太老旧了 "。

    

    胶囊旅馆外的街景

    程明山在华强北的一家白酒代理公司做销售,从旅馆步行就能到公司。

    在旅馆里,他常穿一件蓝色 T 恤,面容清秀白皙,讲起话细声慢语,神色略微带着点怯意,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。这与他朋友圈里西裤衬衫,举着酒杯,浑身散发的精干商务味道大相径庭。

    朋友圈里,程明山曾发过一句 "" 继续伪装,继续努力!送给这城市!"。我问他,那个看起来十分精明的个人形象,算不算是他的伪装。可他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11 月底,我再次到这家旅馆时,听说了他搬走的消息。 肖大姐从他手里要出了公共区行李柜的钥匙,送给了菜菜。

    

    贴在玻璃上的入住须知

    如果菜菜真有什么烦恼的话,可能就是这里置物的空间太小。

    在住宿区,每个铺位配有一个小柜子。今年双十一,菜菜买了一大堆东西,收到后比来比去,留下了几件最喜欢的,其他全退了货。柜子里的东西早就塞到了顶,她实在是放不下," 我都觉得对不起卖家 "。

    意外接收了程明山的钥匙,让菜菜实实在在开心了一阵子,这是吸烟区一排置物柜当中的一个,因为数量有限,均被来得早的长住客占满。

    深漂,也能漂得有血有肉

    老闫是吸烟区的常客,在此住了将近两年。几乎每个晚上,都能听到他的大嗓门,要么跟年龄相仿的中年人聊些赚钱的门道,要么跟旅馆前台小姑娘搭几句话,要么凑在长桌边,看着敲代码的程序员问东问西 ……

    一般老闫能得到的回应不多,或者三句两句的敷衍,或者爱搭不理。只有杨宇中像个老朋友一样,跟着老闫的思路,热热闹闹地聊上一阵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男人们在吸烟区

    老闫老家在新疆,读大学的时候受了挫折,精神出了点状况,失去了独立行为能力,没有办法再工作,在深圳靠着低保生活。

    刚来这里时,杨宇中也不爱搭理老闫,他学的是神经内科,通过观察,就能简单判断对方的精神状况。

    住了三个多月的时候,有次杨宇中自嘲没怎么旅游过,什么时候能去新疆就好了。站在一旁的老闫当了真,一本正经地对杨宇中说," 你要是去新疆,我把我老房子的钥匙给你,这样你就能省下住宿的钱了 "。

    看着老闫满脸诚挚,杨宇中心里有些过意不去," 那时候发现,他其实是个很善良、正派的人 ",其后的几件事情,也的确印证了杨宇中的判断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旅馆里,杨宇中看起来总是热情、爽快的,永远一脸如沐春风的笑容。

    但他也有过不去的东西," 特别看不得那种,周末一辆车停在路边,爸爸、妈妈、孩子、老人,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走出来。现在稍微好一些,前几年看到这个,我得花两个小时消化。"

    孩子七岁了,每次他回去,俩人得花 3 天的时间熟悉,才能亲热起来。孩子更小的时候,一见到他,脸就直接扭到了别处。

    杨宇中和妻子商量过,要不要卖掉南京的房子,全家到深圳生活。最终两人还是决定妻子带着孩子留在南京,他留在深圳。

    刚结婚那会儿,是他进公司的第三年,业务做得不好,弄丢了两个重要客户,他满心失落,动了离开的念头。得知他心思的导师,在电话里把他训了一通。他咬咬牙,最后扛了过去。

    现在老板对他是 " 背靠背的信任 ",公司的前景也颇为乐观," 除非公司做不下去,不然我应该不会走 "。

    远离家人,杨宇中也有一套宽慰自己的办法," 想想在深圳工作赚钱,是为了让家过得刚好,这里跟家的命运是相连的,家的味道就出来了。"

    相比之下,对于深漂一词,他的理解可能更有意思:

    " 除非你在深圳买房,否则你一定是不安宁、飘零的。但是漂的生活,也是有血有肉,有人情味的,你尝试着接受这种状态,发现其中的乐趣,才能在这里沉淀下来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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